桂花又香了

■苏忠能

在上海生活久了，每到入秋，我便下意识地等候那一缕熟悉的清香。往年，申城的桂花总与中秋月色相伴而至——月圆之时，暗香满城，风过街巷，桂影浮动。这是刻在我记忆里的、沪上秋日独有的浪漫约定。可今年气候反常，夏秋交替之际，持续的高温裹挟着湿气迟迟不肯消退，节气虽已入秋，暑气却久久流连。枝头的桂花苞紧紧闭合，蛰伏在浓绿枝叶间，迟迟不肯绽放。

桂花最是知时。它需要明显的昼夜温差，需要清泠的夜风，才肯挣开花萼，吐露芬芳。天不逢时，便静静蓄力，不肯仓促赴约。那段日子，我散步路过和平公园，总要抬眼望望园内的桂树——只见绿叶繁茂，不见一星半点小花，鼻尖空空，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，暗自猜想：今年是不是要错过桂香了？

直到一阵清爽秋风掠过申城，气温回落，云色疏朗。沉寂许久的桂花，终于如约苏醒。走在路上，忽然一缕清甜漫入鼻腔，心头一喜：桂花又香了。

我漫步走进和平公园，满园香气最先漾开。一棵棵桂树亭亭而立，墨绿肥厚的枝叶之间，金桂点点灿黄，银桂簇簇素白。花朵细小朴素，毫不起眼，香气却绵厚温润。微风穿过林间，暗香层层涌来，清而不烈，醇而不腻，丝丝缕缕沁入肺腑。清晨入园，薄雾轻笼，花香淡雅柔和，吹散晨起的倦意；太极起势，伴随阵阵桂香，刚柔相济，随心所欲；黄昏闲游，晚风徐徐，芬芳愈发悠长。沿着曲径慢行，花瓣随风簌簌飘落，有一片恰好停在肩头，又轻轻滑落，像秋天递来的一张小笺。人在景中，心神安宁，说不出的妥帖与松弛。

香气不会囿于公园围墙。秋风携着桂香向外漫溢，飘进周边一个个居民小区。楼下庭院、街边绿化带里的桂树次第开放，清甜花香穿窗入户，缠绕在市井烟火之间。漫步街区，暗香随行，目之所及是寻常秋色，鼻之所感是温柔芬芳，脚步不觉慢了下来，心头那些琐碎的烦忧，也悄然散去。

正因为今年花开推迟，这一季桂香更显珍贵。它错过了中秋佳期，没有赶一场热闹的相逢，待到秋光更深才缓缓盛开，少了几分仓促，多了几分沉静。漫长的等待，长久的积蓄，让这一季香气格外醇厚绵长，久久不散。

岁岁有秋，年年桂开，只是花期有早有晚。花木尚且懂得等候天时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许多美好不必急于一时，历经沉淀与守候，姗姗而来的惊喜，往往更耐人回味。

秋光正好，桂香满城。我静静徜徉在这芬芳之中，沉醉于申城晚秋独有的温柔。感谢大自然送来这份迟来的馈赠，也珍惜平凡日子里，这一缕沁人心脾的桂香，守护着烟火人间的安然与岁月静好的温馨。